《易经》与《周易》,往往被人们混为一谈。在一般语境下,这种混用并不会造成实质性的理解偏差。但若要深入研究其文本结构和思想体系,则必须厘清二者在内容构成上的具体差别。
严格而言,《易经》仅包括两部分内容:卦辞与爻辞。而《周易》则是一个更完整的系统,除了《易经》本体,还包括《彖》《象》《文言》《系辞》《说卦》《序卦》《杂卦》等附文。这些附文共同构成了对《易经》体系的注解与阐发,是学习《易经》不可或缺的“辅文”。
其中,《系辞》是对整部《易经》的“总论性导引”;《文言》专门解释《乾》《坤》两卦;《序卦》《说卦》《杂卦》是系统化学习《易经》的辅助性文本。这些内容大体清晰,唯独《象》《彖》两个部分,常令人疑惑。为什么叫“象”?“彖”又是什么?它们在易学体系中扮演什么角色?下面我们依次说明。
一、《象》:“抽象”二字的真正来历
要解释《象》,必须先理解“抽象”一词的来源与古义。
“抽象”并非现代术语,在战国时期的《韩非子》中已有非常具体的描述。其文曰:“人希见生象也,而得死象之骨,案其图以想其生也,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。”
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:人们很少能见到活的大象,只能看见它的骨骸。于是根据图画和骨架,想象出活象的模样。这个“想象”的过程,就是“象”。也就是说,“象”代表的是人类对事物原貌的一种提取、归纳、意会后的“呈现”——这是“抽象”真正的本义。
从这个角度看,《易经》中的《象》篇,其实就是在对卦辞、爻辞的内容进行一次“再加工”——从原始的卦象与语言中提炼出核心意象与意义,再以简洁语言重新表达。这是对卦爻含义的抽象性再阐释,具有“诠释象义”的功能。
二、《彖》:它其实是“篆”的通假字
“彖”在《说文解字》中被解释为:“彖,豕走也。”意思是“野猪奔跑”。显然,这个本义与《周易》中“彖”的解释毫无关系。
清代训诂大师段玉裁指出,“彖”是通假字,这一点他认为毋庸置疑。然而,“彖”究竟通哪个字,段玉裁本人也未能得出确证。今天我们尝试从文献和实物角度,完成这一未竟之考证。
我们的结论是:“彖”即“篆”之通假。
《说文》解释“篆”为:“引(紖)书也。”即引导性文字,或作文书之首。引申为“题识”“导语”“简要说明”等意义。也就是说,“篆”是放在正文之前,对内容进行概括性提示的一段话。
有实物可证:
上图中红色方框圈定的内容就是“篆”
《周礼》:“钟带(带,所以介其名也)谓之篆。”
在古代青铜器铭文中,“篆”常指钟鼎之铭上方框中的文字,如《周礼》曰:“钟带谓之篆,篆间谓之枚。”此处的“篆”即铭文标题之意。
红色方框内称之为“篆”,其中“营域”的边框称之为“瑑”。
将这一理解套用回《周易》结构,我们发现《彖》正是各卦前的“解说文字”,既有导语作用,也具有提纲挈领的意义。
《系辞》云:“彖者,言乎象者也。”又曰:“彖者,材(才)也。”皆说明《彖》作为卦义抽象总结的地位,结构功能与“篆”完全一致。
三、从“象”与“彖”看《周易》的文本层级
综上所述,《象》篇为对卦辞与爻辞的意义“抽象化”再描摹,其名称直接来源于古代“意象之法”;而《彖》篇则为卦义的“提要式”总结,实为“篆”之假借,用作每一卦的导言与纲目。
在《周易》的体系中,这两个部分一个从“象意”出发,一个从“文字概括”入手,构成了解释《易经》原文的两种不同路径,也体现了古人对“抽象”和“导言”之功能的高度把握与区分。
《周易》的结构远比现代人理解的复杂严谨得多。澄清《象》与《彖》的来源与含义,不仅是为了辨明名实,更是深入理解易学思想体系的必经之路。那些看似古怪的名字,其实都有其清晰的来历,只是我们久未追问。